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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孝通:游滕王阁小记

日期:2016/7/29 11:00:22

费孝通(1910.11.2-2005.4.24),江苏吴江人。

著名社会学家、人类学家、民族学家、社会活动家,中国社会学和人类学的奠基人之一。
第七、八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副委员长,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六届全国委员会副主席。



游滕王阁小记

文/费孝通

一九九七年秋,有事于江西,道出南昌。事毕,主人邀作滕王阁之游。王勃序文传世,已历一千四百多年。在我这一代的老知识分子中,大概很少不在早年就熟悉王序这篇骈文的。我在童年就受父命背诵此文,文中许多字还念不准,更谈不到理解文中的典故了。但是可能就因为这篇序文,使以这个名义建立的高阁,几经兴废,现在还屹立在赣江边上。阁以文存,不能不承认文学魅力的强劲了。











现在这座以钢骨水泥建成的滕王阁,是在民国末年军阀混乱时留下的该阁废墟上重建的。一九八九年十月八日落成,距今已近十年。但我还是第一次登临。新阁已有电梯,可直达顶层,但还必须拾级登台,始能享受现代设备之便。台高八十九级,我靠人搀扶,勉力随众攀登。到了八十八级,停了一下,因为我突然想到离京时刚过今年的生日,从那天起,我已进入八十八岁。这个年龄,日本人称作米寿,大概认为米字可以分解为八十八三个字而成。我希望一个人活到这个时间界限,可以不再论年计岁,统称老年了,以减轻寿命对老人的心理压力。当此之际,我突然想起童年时除夕晚餐,即俗称吃年夜饭,老祖母在端上最后一道菜时,总是喜欢指点着盘中的鱼,当着大家说一声“岁岁有鱼”。我是在座中年龄最小的一个,对这四个字一直莫明其意。有一年,我鼓足勇气要老祖母说出个道理来。我现在还记得她又加上四个我还是莫测高深的字,“留有余地”。她怕我还不清楚,更进一步说明“做人做事不要做尽了”。想到这段突如其来的回忆,我在跨上八十九级台阶时,大腿似觉沉重难举。当然最后我还是勉力踏上最后一级。













走完台阶,举足入阁。猛抬头,看到门额上有草书的“瑰玮绝特”四字巨匾。这四字取自韩愈公元八九五年重修时所写的“新修滕王阁记”中对该阁的神韵作出的概括评语,看来至今还可适用。王序之后加上韩记使该阁更为生色。















进得阁来,在基层正堂后厅,壁上砌有苏东坡所写的王序全文石刻。说着流利普通话的导游,指点碑文,为我介绍了一段段掌故,从“马当神风”说到序文的末句“诗空一字”。我原本是个苏迷,其文其字都是我仰慕的神笔。王序苏帖,更是珠联璧合,我有点陶然忘机了。接着随导游指引,进电梯,升至顶层,观赏了一场唐代的音乐舞蹈表演之后,绕栏环视四周赣江和西山云水景色,沉醉于王序这篇千古奇文所启迪的意境之中,一生难得,实在不忍下楼。下得楼来,又被引入一间接待来宾的憩息室。室内已布置下一书桌,桌面上推着一张宣纸,导游央我为滕王阁题字。这真是难为了我。我是何许人物,怎敢在这个场合留下墨痕?半晌我还是急中生智,一想,过去来过的人不少,有些聪明的过客,在这种窘境,找到一条出路,就是从序文中摘一些能借来发挥当时情景的句子,聊以塞责。这样一想,我心头就冒出了“老当益壮”四字。但我老矣,下半句却在记忆中跟不上来了。导游看我停笔苦思,就见机翻出手头苏帖的印行本,查出了这一联,递给我扶我过关。我一看,苏帖上接下去是“宁知白首之心”。我急急按帖写完这一联,向导游道谢辞行。









下得楼来,回到宾馆,晚餐后,忽然想到下午之游,翻出导游送我的不具出版者出处的旅游赠品“晚香堂苏帖”拓印本,内有苏氏手书王序全本,附有用铅字排印的王序全文及注释,署名徐进。我想夜来无事,正好重读一遍童时就顺口背诵的王序全文,这时才看到苏帖后有康熙五十一年(一七一二)梅溪姚士的跋中有“东坡先生初学颜鲁公,故多刚劲而有韵,自儋州回,挟九海风涛之气,作字如古槎恢石,如怒龙喷浪。”(因我不大懂草书,“恢石”二字系根据字形句意猜得。若误,请方家指正。)这个小跋说明两点,姚氏是从书法上看出这是苏氏真迹,是他凭主观的认定,这本石刻拓本是苏氏真迹,而且又推定是苏氏平反后从海南岛回乡时所写的,推算起来应是东坡回常州时路过南昌所留下的字迹,是他去世前不久,已经是白发苍苍的年岁。









我接着再读铅字排印的序文,到“老当益壮”时我怔住了,因为接下去不是“宁知”而是“宁移白首之心”。我怔住的原因是我记得我是从导游手中接过苏氏拓本,没有思索,跟着写下来的,写的是“宁知”,而不是“宁移”。我自己是决不敢改动王序本文的。知和移,是两个字,我写“知”时,完全是跟着苏帖拓本。但怎么出了个“移”字呢?我发现两字之别,是在我上床之前。因此我折腾了一夜,最初我打算起床后应当就去滕王阁,索回题字,加上一行“从苏帖”小注,以免留下我狂妄篡改王序之讥。起床后,想起昨日游阁时购得江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滕王阁志》一书,翻到该书所收的王序,144页上,“宁移”下面括弧加上“一作知”三字。意思应是原文是“移”,“知”是后人的改作。但表明不作断语,且用“一作”含糊其词,以免表态。这是类似我在起床前所拟采取的态度。




















但是问题也就越想越多,根本问题是王勃当年究竟用“移”还是“知”。大概这问题是很难正面答复的。因为我想,王勃当时的原文如果已经写出,当在都督阎公之手,轻易不会给人。人已去,文章则已成了口传之品,要追根已不可能找到原本了。第二个问题是谁开始用“知”字而不用“移”字。现在可以推知而且有凭据的是苏帖,而苏帖是不是真迹还是疑案。如我在上引姚跋中所记,他并没有苏帖是真迹的确证,所谓“如怒龙喷浪”,严格说只是后人从书法中得来的印象,不能认为是苏氏所独有。











我捉摸这个“移”改为“知”的问题,第一是否出于苏东坡之手。我跟着这个线索延伸,觉得有此可能。第一是如果苏轼到了南昌,有兴手写王序,他不大会要个本本来抄写。过去受过传统锻炼的文人一般都是凭早日诵读时留下的记忆背诵的,背诵的过程中就不免会把自己的体会窜入进去,发生篡改原作的结果。我反复细嚼“宁移”这一句,似乎感觉到有点别扭。首先是王勃写这句话时年纪还轻,他并无“白首之心”的经历,因之也不可能有此心的体会,所以很可能是以青年之身观察老年表达的行为去猜测“白首之心”。他在下一句“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中下半句是有切身体会的。上半句也不可能是亲身经历,因为他究竟是世家子弟,是吃皇粮长大的,哪里会有穷人的直接体会?如果他原文是用“移”字,似乎更近乎情理。他是个年少志高的人,具有青云之志是写实,从这个基础去推测老年还要继续上进,才得出老当益壮的想法。













我这样想下去就要怀疑到苏老是“知”字的创改者了。首先是他已经饱经风霜,有资格可以“知白首之心”,何况他这时刚过了“万重山”,快回到常州时,渴望有知己的人了解他的心境,背诵王序时,很自然地流露出了这种心境。不去用“移”字而改成了“知”字。我从这一种境界去猜测,这是苏体而不是王体。










再进一步,我想如果用对仗来表达一个作者的意境,用“知”字似乎比“移”字超出了一着。移字还停止在“青云之志”的层面上,要求老人不要改变青年时候的心志。实事求是说,人老了,体质和心境自不能停止在青年的境界上。要老和壮相统一固然不能在物的层面上,提出白首之心是到了点子上,但是如果用“移”字,那就成了要从不可能转化为可能,这是不切实的。如果用个“知”字,就跳出了当事者的本身,超越了第一身的地位,也就得了统一的可能。因知的内容是不必作出肯定的,可以这样或是那样,但总是不从第一身来表达了,进入了另一境界。我从苏拓本,不愿回到移字,当然我也不再站在“不表态”的地位了,想到这里,我就放弃了回滕王阁索回题字加注的打算。这件事也就告一段落。












在饭桌上我又向同行的几位朋友说了我这一夜和一晨思想上的折腾。不料一位年轻人认真地打电话回家找他的父亲,告诉他我在“移”字和“知”字上的反复思考。他的父亲原是我的学生,在电话上补充了一些资料,说据他记忆所及,明代人所编《王子安集》中是用“移”字,这个信息可以支持我“知”字出于苏氏之猜度。但电话里又说他查了中华书局一九五九年的新版,却已改为“知”字,但不知谁出的主张。












以上这篇小记是我一九九七年十一月十八日在无锡市太湖边上的一家宾馆里,抽了一个上午写下的,文气似乎没有写完。但是我又投入了其他任务,无心再写了。当时正有一位朋友从北京来加入我这个研究队伍。他就是写有关我一生主要经历的《乡土足音》一书的作者,是从大学中文系毕业的。我在这篇小记里提出的“移还是知”的问题,原是个中国传统文学上的问题,我这个外行不应置喙。所想到的也只是从“心态”研究角度的思考。这位朋友既然到了身边,我觉得这是他的本行业务,不妨由他接下去写完这篇小记,也不妨作为我近年来一向提倡用对话来提高学术的主张的实践,而且也可看作我遵守“留有余地”的遗训的一个实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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